第六回：
荔枝灣畔再論道
原文再續(xù)，書接上一回，上回講到蕭遙突然出現(xiàn)在集易草廬，他的出現(xiàn)又會引發(fā)怎樣的故事呢？
蕭遙穿著一套灰色的西服，一頂圓頂禮帽，手里提著一個皮箱子，儼然一副剛從南洋回來的樣子。他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拉著易巨蓀和孟飛，追著他們看他帶來的東西�！澳幌蛏眢w可好？這是您老家鶴山的古勞銀針、馬耳山茶，我叫鶴山的朋友給我?guī)淼�，這是
咖啡和紅酒。還有這個，師傅一定會喜歡的，您看，這是鋼筆和
墨水，寫字就不用老磨墨這么麻煩了，而且這是美工筆，還能寫出毛筆的效果，這些都是弟子孝敬師傅的�！闭�(dāng)蕭遙想出各種廣告詞，希望能討師傅高興的時候，他的易師傅卻板著臉，一個勁地搖頭，還踱起了方步，用責(zé)備的語氣說：“假洋鬼子！你回去南洋到底干了些什么，帶回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，像是從天光墟來一樣(天光墟是西關(guān)半夜賣雜貨的集市，也賣些走私貨、二手貨，因多是不見得人的東西，人群往往天亮就散去，故得名)。這是南洋出產(chǎn)的東西嗎？”蕭遙嚇了一跳，要露餡了？只好怯生
生地解釋道“我回到南洋，天天都想著師傅。所以四處托朋友找來這些東西，想讓您高興一下。”易巨蓀聽了更生氣了，留下一句：“不務(wù)正業(yè)，平時我跟你說的話白說了！”便背著手，氣沖沖地往后院走去。蕭遙一下子收起了笑容，低著頭，連忙很恭敬地跟著易巨蓀去了后院。孟飛心想，這么看來易巨蓀和蕭遙不是同謀，易先生根本不知道所謂的南洋就是21世紀。不過易先生也不是個不好騙的主，蕭遙帶這些東西來，這回是弄巧成拙了，看他怎么解釋。又想，蕭遙早已過了不惑之年，看他灰溜溜地跟在后面的樣子，未免太可笑了。易先生算是幫自己報了，被蕭遙“綁架”到此地之仇了。蕭遙到了后院，一邊幫忙給
蘭花澆水，一邊詳細地跟易巨蓀說了回去南洋以后的情況，還說了他看過的一些病例和看書的體會。易巨蓀一聽到這些，馬上就不生氣了。他聽得很認真，而且聽得手舞足蹈，一反常態(tài)。這個老頭真是有意思，一說到看病就什么都不記得了。蕭遙這次又輕易地過了關(guān)。從后院出來，蕭遙又活躍起來，他對孟飛說：“這是許叔微的《傷寒九十論》，柯琴的《傷寒來蘇集》，莫枚士的《經(jīng)方例釋》，成無己的《傷寒明理論》。我看孟飛兄走得急，這次專門給你帶過來的�！闭f完他沖孟飛詭秘地一笑，催促孟飛趕緊把書收好。聽他的語氣，似乎孟飛是自愿穿越到十九世紀的，他還特別夠義氣，專門跑來探望朋友，孟飛是又好氣又好笑。
蕭遙從年輕時就喜歡裝神弄鬼，這些年也沒變，一把年紀還老不正經(jīng)。易巨蓀卻極其古板，一副老學(xué)究的樣子，不茍言笑。從性格上看，這兩個人簡直是格格不入，怎么也無法想象這兩個人會成為師徒。不過，蕭遙是熱心腸，又會哄人高興，悟性也高。易巨蓀可以看得出來，他也是個面冷心熱的人。而且，他們還有品茶弄花的共同嗜好。這正如俗話說，“不是冤家不聚頭”，看著這兩個人一天到晚鬧別扭，旁邊的人都為他們著急。不是經(jīng)常和他們呆在一塊的人，誰會想到他們會如此投契。人和人的相處，有時候真的很奇怪，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天意和緣份嗎？
孟飛想：“既然蕭遙來了，可以問問他‘仲景的原意，就只能在《傷寒論》里面才能找到’，這是什么意思？順便和蕭遙商量一下，想個辦法回21世紀�！�
于是孟飛說：“蕭遙啊，我來了好多天了，要不我們哥倆出去走走吧，晚上可以暢飲一番，我請客，算是為你接風(fēng)�！笔掃b搭著孟飛的肩膀笑道：“還是我?guī)闳フ覀�好去處吧，這地方，我比你熟�！泵巷w心想，我好歹住在廣州那么多年，你帶我游廣州，未免太可笑了。不過自己是他帶到19世紀來的，就聽他的好了。
蕭遙和孟飛向易巨蓀請了假，便出去了。
走了不久，呈現(xiàn)在他們眼前的是成片河汊交錯的沼澤地，他們一直走，最后來到一個河涌邊。河涌的兩岸是一個個的水塘，或養(yǎng)魚，或種
藕、種馬蹄、種茨菇，河涌兩岸、魚塘之間的泥土上種滿了荔枝樹。明媚的陽光映在涌面的樹影上，兩邊沒有多少行人，遠處傳來農(nóng)夫的談笑聲，不時看見兩三只綠色的彩
雀在樹上叫。
蕭遙告訴孟飛，這叫“荔基魚塘”，但卻不肯告訴孟飛為什么起這么奇怪的名字。
孟飛贊嘆道，“這是世外
桃源啊，西關(guān)怎會有這樣的風(fēng)光？”
蕭遙笑道：“這‘一灣溪水綠，兩岸荔枝紅’的美景，你竟然認不出來？這就是荔枝灣�！�
孟飛正目不暇給地看著四周的美景的時候，蕭遙吟起了張維屏的詩：“千樹離支（荔枝)四圍水，江南無此好江鄉(xiāng)”，他又說：“這里不但漂亮，而且能產(chǎn)出不少經(jīng)濟效益，你看這兩岸的荔枝，還有這‘泮塘五秀’，蓮藕、茨菇、馬蹄、茭筍、
菱角。還要講講的是‘荔基魚塘’的‘基’，這里地勢低洼，指的就是這些農(nóng)夫為了抗洪防潮建的基圍，基圍圍成一個個塘還可以種藕、養(yǎng)魚。我們看見的這種正在叫的彩雀，有個名字叫‘釣魚郎’，是專門在荔枝樹頭伺機飛啄河涌里的魚蝦的。”
孟飛唏噓起來：“這么一個白荷紅荔的好地方，在城市化的進程中被淹沒，到2010年才想起來，花重金重建。就像經(jīng)方，這樣的一塊瑰寶，如果等到失傳了，再從日本、韓國這些地方找回來，那就太可惜了。”
蕭遙連連點頭，“孟飛兄，你看來是不虛此行啊。你邀我出來，到底是何意，不是想回去了吧？放心，山中雖三年，世間才一日，小弟不會誤你的事的。時機一到，我一定負責(zé)安全地把孟兄送回去。”
孟飛被蕭遙看穿了自己的心思，有點不好意思，只好說：“還不是拜你老兄所賜，我是想請教你，易先生說‘仲景的原意，就只能在《傷寒論》里面才能找到’這是什么意思？”
蕭遙回答：“ 我看我這次是來對了，那我就給你說說這其中的道理。他老人家的意思是，以經(jīng)釋論不若以論解論。廣東經(jīng)方大家陳伯壇先生的《讀過傷寒論?序》中指出：‘注傷寒無異于刪傷寒�！聦嵢绱�，經(jīng)方醫(yī)學(xué)是自成體系的，序中又說‘仲景書必跳出旁門可讀，猶乎段師琵琶，須不近樂器十年乃可授，防其先入為主也’。如果你找到了這個竅門，按照仲景的原意去讀《傷寒論》，就會像柯韻伯所說‘仲景之學(xué)，至平至易’，‘仲景之門，人人可入’。”
孟飛點點頭：“聽君一席話，勝讀十年書。不過我哪有你老兄的悟性啊，連易先生都說你是敏而好學(xué)。而我只是個半中不西的醫(yī)生，恐怕難入仲景之門啊�！�
蕭遙連忙說：“我只是一個不稱職的導(dǎo)游，把你領(lǐng)到這些經(jīng)方派的大家身邊，你有此機緣，一定要把握機會，領(lǐng)略到這些大家的神髓，才不枉此行。你們經(jīng)常面對急重癥的醫(yī)生，臨床能力是最強的，對生理病理的把握，對病情輕重緩急的掌握也是最好的，以你的基礎(chǔ)和悟性，一定可以學(xué)好經(jīng)方的。不過你一定要放下成見，放下以前故有的思維�！�
遠處一只小艇駛過，艇上傳來的陣陣悅耳的歌聲，“不養(yǎng)春蠶不織麻，荔枝灣外采蓮?fù)蕖Ｉ徟钜讛嘟z難斷，愿縛郎心好轉(zhuǎn)家。荔枝灣外夕陽沉，荔枝灣下野水深，郎過泮塘莫折藕，藕絲寸寸是儂心�！�
蕭遙問孟飛：“你知道這是什么艇嗎？”孟飛搖搖頭。蕭遙笑道：“這是小花艇，船上歌妓正唱著有名的民歌《羊城竹枝詞》。這些歌妓打扮清雅，并沒有抹太多的脂粉，一身淡雅的旗袍，挑撥琵琶，清歌一曲，與張藝謀《金陵十三釵》那些妖艷‘釵’相比那又是另外一種風(fēng)韻�；ㄍ潜挥绣X人雇了，從珠江駛過來的。到了時節(jié)，這荔枝灣就會游艇如鯽�；ㄍб步凶隙赐В蟮淖隙赐аb飾更精美，有大花罩，彩燈，看上去花花綠綠。一般是兩層平底船，有錢人家吃飯、宴客用的，還可以雇樂隊，歌妓，上層兩桌，下層四桌，艇頭還可以擺兩桌，再大的還可以分幾個廳。為了吃生猛海鮮，有些花艇后面帶只小艇，在水里現(xiàn)場打撈，現(xiàn)場煮。坐紫洞艇沿著珠江兩岸，一邊吃飯聽曲，一邊欣賞岸邊的美景，真是氣派極了。廣州人叫這種游玩方式叫‘游河’，就是太貴，包一天要十兩銀子，要不然多想也雇一艘，請上四大金剛，聽曲論經(jīng)，此乃人生一大美事也。你見識過那些歌妓嗎？有蘇州幫、揚州幫、廣州幫，個個燕瘦環(huán)肥，能歌善舞，甚至能吟詩作對。到了20世紀30年代，‘荔枝灣風(fēng)情’的鼎盛時期，此景可連綿到沙面長堤一帶，可惜此景不再了�！�
孟飛聽得有點煩了：“別扯那些風(fēng)月事，真是朱門酒肉臭。”蕭遙反駁道：“難道喝咖啡高雅，吃
大蒜就低俗；聽音樂會高雅，聽曲就低俗嗎？而且這歌妓里面古有李師師、蘇小小，今有小鳳仙，這都是才貌雙全、有情有義的奇女子，要不，怎會有那么多文人騷客流連此間？”
孟飛不想再和蕭遙糾纏那些風(fēng)月事，說道：“行了行了，你再說說，學(xué)習(xí)經(jīng)方還有什么竅門沒有？我看你的學(xué)問是今非昔比啊�！�
蕭遙說：“先說說仲景選藥吧。仲景選藥多自《神農(nóng)本草經(jīng)》，絕不蕪雜。徐靈胎曰：‘漢末張仲景《金匱要略》及《傷寒論》中諸方……其用藥之義，與《本經(jīng)》吻合無間’。《傷寒論》、《金匱要略》兩書共用藥物僅156味，其中《傷寒論》僅用93味，核心藥物不外乎四五十味。仲景運用這些藥物，巧妙組合，卻足以對付臨床常見病。而這93味中，載于《神農(nóng)本草經(jīng)》者就有81味�！�
孟飛又追著問：“你們不是說過仲景組方嚴謹，這又是怎么個嚴謹法？”
蕭遙笑道：“仲景是一藥一證，一方一證，如徐靈胎所說‘一病必有一主方，一方必有一主藥’，‘一藥有一藥的性情功效’，所以經(jīng)方家用藥，加減一味必有加減一味的道理。仲景的方都是以一些小方為基礎(chǔ)的，這些小方都有自己的主治范圍�！�
孟飛又問：“能舉個例嗎？”
蕭遙答道：“看仲景的方，首先要留意小方如：
桂枝甘草湯治
心悸，
芍藥甘草湯治‘腳攣急’，甘草干
姜湯治‘吐涎沫’，甘草
麻黃湯治里水。其他各方則在小方的基礎(chǔ)上根據(jù)癥狀加減組合。這些小方就是我們破解仲景原意的密碼本�！�
“試看《傷寒論》第64條‘發(fā)汗過多，其人叉手自冒心，心下悸，欲得按者，桂枝甘草湯主之�！瘡倪@條我們就可以看出仲景治悸之端倪，試看含有桂枝的方劑：
桂枝湯治‘氣上沖’，
苓桂術(shù)甘湯治‘心下逆滿，氣上沖胸，起則頭眩’，苓桂甘棗治‘欲作奔豚’，苓桂味甘湯治‘氣從少腹上沖胸咽’，
茯苓甘草湯治‘傷寒風(fēng)厥而心下悸’，
五苓散治‘臍下有悸’，這些以桂枝甘草湯為基礎(chǔ)的方都可治‘悸’。由此延伸，由桂枝湯組成的
炙甘草湯治‘傷寒，脈結(jié)代，心動悸’，更是治療
心律失常的千古名方�！督�(jīng)方實驗錄》中共載曹穎甫的四案，并轉(zhuǎn)載了陳伯壇一案，皆是以炙甘草湯治療心悸。足見粵滬兩位經(jīng)方大家，解讀《傷寒論》雖各有見地，然審證用藥卻是一致的。曹氏弟子姜佐景也說：‘余用本方，無慮百數(shù)十次，未有不效者。’如果我們能抓住桂枝治悸這個關(guān)鍵點去理解這些方劑，自然就可以把這些方用活了。曹穎甫曾說‘脈結(jié)代，心動悸，炙甘草湯主之。此仲景先師之法，不可更變也�！簿褪钦f，只要是‘脈結(jié)代，心動悸’，就該用炙甘草湯，‘方證對應(yīng)’是仲景先師的不二法門。”
“
芍藥甘草湯治‘腳攣急’，其實是解除痙攣狀態(tài)。用在肢體，是解除肢體痙攣，如芍藥甘草湯本身和
黃芪桂枝五物湯；用在
腹痛，是解除平滑肌痙攣，如小建中湯、真武湯、大
柴胡湯等；用在
小青龍湯則是解除支氣管痙攣�！�
“甘草
干姜湯治‘吐涎沫’，其實對分泌物清稀的都有效，如甘草
瀉心湯治皮疹滲液，
小青龍湯治白色泡沫痰。再有麻黃甘草湯治里水，由麻黃甘草湯組成的越婢湯、
大青龍湯等都可發(fā)汗消腫。所以說，仲景每加減一味都有必須加減的道理。而通過了解基方的主治范圍，我們又可以更好地掌握大方的主治范圍。如果你按照這個思路去學(xué)，就可以把《傷寒論》學(xué)活了�！�
“我這次給你帶來的清朝莫枚士的《經(jīng)方例釋》，講的就是仲景嚴謹?shù)慕M方思路。他在講
麻杏石甘湯的時候提到，‘此還魂湯（麻黃、
杏仁、甘草)加
石膏也。法自麻黃、白虎二方合用，以外無熱，故用
麻黃湯而去桂枝；以內(nèi)無煩渴，故用
白虎湯而去
知母，各有精義。以此方視越婢，主治大同，但此喘而加杏仁，彼不喘自無杏仁。經(jīng)方用藥之例，其嚴如此�！谠芥緶醒裕骸艘喔什萋辄S湯之加法也。與麻杏甘石湯同體，故亦治汗出，無大熱之癥�！阆胫乐倬暗慕M方思路，可以好好讀讀這本書�！�
孟飛問道：“炙甘草湯又名復(fù)脈湯，炙甘草湯中有大量生地，那么，此方的主藥是甘草，還是生地？如果說桂枝甘草是治療心悸的關(guān)鍵，難道主藥是桂枝不成？”
蕭遙答道：“本方三分陽藥七分陰藥，甘草用至四兩，生
地黃用到一斤。所以有人認為名為炙甘草湯，自然應(yīng)以甘草為君，有人認為以重為君，說地黃是主藥。但從解決主要矛盾、主要癥狀：‘脈結(jié)代，心動悸’的角度來說，桂枝才是主藥，炙甘草、棗、地、冬都不是主藥。當(dāng)然有人會說，針對病機者方為主藥，那就見仁見智了。七分陰藥中，地冬占比例也較大。但我終覺得本方去了桂枝則無從治悸。從一些病人服本方后
腹瀉，去減地冬麻仁，治悸之效仍存可知。再看《經(jīng)方實驗錄》中一案，下利二、三十日而兼心悸，曹氏以
附子理中湯合炙甘草湯治療，此案也是相當(dāng)值得我們細細品味的。但從本方補虛，治肺痿、
虛勞的角度看，則又可視地、冬、膠、棗、草為主藥。我認為可能這就是‘仲景立方遣藥的整體用意’了吧�！�
“按仲景的用藥規(guī)律來看：心下悸、心動悸、臍下悸、悸包括驚、氣上沖、奔豚等‘證’之‘方’除炙甘草湯外如：苓桂術(shù)甘湯、
苓桂甘棗湯、苓桂味甘湯、桂枝湯、桂枝加桂湯、小建中湯、桂枝甘草湯、五苓散、柴胡加
龍骨牡蠣湯、桂枝去
芍藥湯、桂枝去芍藥加
蜀漆牡蠣龍骨救逆湯、桂枝加龍骨牡蠣湯、桂枝甘
草龍骨牡蠣湯……無不有桂枝的。因此，炙甘草湯的主藥應(yīng)是‘桂枝’。離開桂枝，我以為是無從治悸的。聯(lián)想到后世的加減復(fù)脈湯（炙甘草湯，除去參、桂、
大棗、姜，再加芍藥)是徒有復(fù)脈之名而無復(fù)脈之功的。吳鞠通所說，此方治‘心中憺憺大動’是臆想而已。試想炙甘草湯除去參、桂、大棗、姜，只剩下的無非是一些養(yǎng)陰藥的堆砌，可以說是方不成方矣�！�
“尤有甚者是加入
白芍，更是犯仲景用藥通則之大忌。為什么這樣說？仲景曰：‘太陽病，下之后，脈促胸滿者，桂枝去芍藥湯主之。’何謂脈促？數(shù)而時止謂之脈促。在這里胸滿其實是心悸的互詞，是心悸的另一種表現(xiàn)，臨床上相當(dāng)一部分心悸的患者都訴說自己胸翳、胸悶，那就是胸滿。先暫不
管仲景去芍藥的機理是什么，但首先要記住脈數(shù)而時止、心悸仲景是例不用芍藥的。如炙甘草湯是桂枝湯的類方。說得準確一點是桂枝去芍藥湯的加味方。如上所說，實質(zhì)上脈促、胸滿也就是脈結(jié)代、心動悸的另一種表現(xiàn)。桂枝去芍藥湯同樣可以治脈結(jié)代、心動悸。所以，明如葉天士、吳鞠通（其實加減復(fù)脈湯是吳氏從《臨證指南醫(yī)案》移植過來的)也未明仲景這方面的用藥規(guī)律。當(dāng)然，從炙甘草湯組方看，此方內(nèi)有大隊的滋養(yǎng)藥，生地用一斤，大棗用三十枚還有
阿膠、
麥冬、炙甘草等，其滋養(yǎng)作用是不容忽視的。但絕非純滋養(yǎng)就可治心悸‘心中憺憺大動’。其實，仲景治心悸是因應(yīng)病情的緩急輕重及病機的兼寡，見證的繁簡而在桂枝的基礎(chǔ)上配伍而成上述各方的。如急而兼證較少者用桂枝甘草湯、陽虛者與附子同用（脈促、胸滿者桂枝去芍藥湯主之，若微惡寒者，去芍藥方中加附子湯主之。)陰虛者與地冬同用（炙甘草湯)、營衛(wèi)虛弱者與
飴糖同用（小建中湯)、奔豚者桂枝加桂湯更加桂枝二兩（較重者用桂五兩)、臍下悸欲作奔豚者苓桂甘棗湯（欲作而未作，故只用四兩)、兼證繁復(fù)者如胸滿、煩、驚、用
柴胡加龍骨牡蠣湯等。”
孟飛聽了蕭遙的解釋，簡直有點驚詫，竟然有人這樣解釋炙甘草湯？他又問：“本方以清酒七升，水八升煎煮。清酒是什么？清酒的作用是什么？”
蕭遙瞇著眼睛，故弄玄虛地答道：“漢時未有蒸餾酒，故不會是
高粱酒如茅臺、五糧液之類。據(jù)柯雪帆說‘是農(nóng)民自釀的米酒，冬季剛釀成時酒呈奶色，儲藏到來年春天，酒精度數(shù)略為增加（約20o左右)，色澄清，稱為清酒�！谖铱磥憩F(xiàn)在可代之以花雕酒。歷代注家多認為用‘清酒通經(jīng)’，柯韻伯則曰：‘清酒引之上行’。但細觀仲師之地黃方，如
膠艾湯亦與酒同煎，但膠艾湯乃
止血方，無須通經(jīng)，更無須引藥上行，可見傷寒注家常落臆解俗套，非仲景原意也。試想藥與酒同煎，湯成則酒精俱揮發(fā)殆盡，何以再能通經(jīng)、上行？近人解釋此方用酒同煎是‘溶媒作用’，有利于地黃、麥冬等有效成分析出，應(yīng)為仲師本意也�！�
孟飛又問道：“為何要用麻仁呢？”
蕭遙答道：“這里的麻仁也可能是
火麻仁、
胡麻仁、
芝麻（唐容川說是芝麻)。究竟此方應(yīng)該用那一種？我沒有考證過。有文章說‘火麻仁有修復(fù)受損心肌細胞’的作用。因此不應(yīng)以為麻仁只是潤燥通便而忽略之。也有些人認為麻仁一藥不可解，干脆以寧心安神又可潤燥的
棗仁或
柏子仁代之�？马嵅驼J為：‘麻仁為后人所誤，應(yīng)為
酸棗仁’。此說我不以為然。徐靈胎說過‘一藥有一藥之性情功效’。經(jīng)方有時是不能私心自用，憑想象而隨便更改藥味的。當(dāng)然，如果病人已經(jīng)大便溏薄，麻仁可以去掉，甚至生地、麥冬的用量也可以減少，《經(jīng)方實驗錄》中就記載了這樣的一個案例�！�
蕭遙停了一停，接著說：“對于炙甘草湯，劑量又是另一個值得我們關(guān)注的問題。據(jù)柯雪帆1983年發(fā)表在《上海中醫(yī)藥雜志》上《<傷寒論>和<金匱要略>中的藥物劑量問題》一文說：‘按漢光和大司農(nóng)銅權(quán)推測東漢1兩=15.625g’。而據(jù)史學(xué)家吳承洛1937年《中國度量衡史》的考證漢1兩=13.9206g。1992年史學(xué)家丘光明經(jīng)考證，在《中國歷代度量衡考》中認為東漢1兩=13.75g。仲景當(dāng)時用藥無論如何也非李時珍等所說：‘古之一兩，今用一錢可也�！倬暗闹烁什轀煞Q是大劑，除清酒外共九味，每藥的劑量也頗大。 如按丘氏所考1兩=13.75g來折算：生地1斤約=220g，炙甘草4兩=55g，
人參3兩=41.25g，桂枝3兩=41.25g，
生姜3兩=41.25g，阿膠2兩=27.5g，麥冬半升=約45g，麻仁1升=約50g，大棗30枚=約75克（按1枚=2.5g計)。本方總劑量約596.25g。”“關(guān)于本方的臨床用量，我意見可根據(jù)病情結(jié)合醫(yī)者的用量習(xí)慣而定。但不宜與原量相差太遠。當(dāng)然也可以根據(jù)病情調(diào)整各藥之間的比例。如腹瀉便溏可減生地、麥冬、麻仁的用量。如真陰虧損嚴重者可減輕桂枝、生姜用量，心悸重者可加重桂枝用量。我通常的劑量：生地30-90g（最重用150g)、炙甘草15-30g、
黨參30g（病重者用高麗參10-15g)、桂枝10-30g（病重者常用45g，另加
肉桂10g)、麥冬30克、麻仁30克、阿膠15g（烊化，兌藥中)、大棗15-30g、生姜10-15g�！�
孟飛聽了蕭遙的高談闊論，先是驚詫，到后來簡直愣住了。正當(dāng)他拼命消化蕭遙剛才說的話的時候，遠處涌面上搖過來一艘小艇，蕭遙拉著孟飛向小艇走去，準備揚手叫停艇家，孟飛急了“你想上花艇啊？”蕭遙笑得都快站不穩(wěn)了“我哪有錢請你上花艇，而且坐花艇這么高級、雅致的活動，是要提前預(yù)約的，你以為是‘打的’�。窟@是賣艇仔粥的，荔枝灣除了花艇還有賣水果，賣咸酸，賣各種小吃和賣香煙的小艇，光是花艇怎會有游艇如鯽的景觀呢？”
此時艇上傳來了叫賣聲，“香滑艇仔粥，香滑艇仔粥……”孟飛有點尷尬，只好說：“哦，原來艇仔粥是因為在艇上叫賣而得名的�！笔掃b笑道：“對啊，艇仔粥的主要放些小蝦，魚片，蛋絲、
海蜇之類，還配上
蔥花，花生，浮皮（廣東特色食品，由豬皮做成，可煲、燉、滾還可以燴羹)，油條屑，粥底綿爛，粥味鮮甜，集眾多物料之長，爽脆軟滑兼?zhèn)洹！?br >聽蕭遙這么賣廣告，孟飛都要流口水了。于是，兩個人便跟艇家買了兩碗粥，吃起來。
孟飛笑道：“這粥的鮮味和口感真是前所未有啊�！�
蕭遙說：“我今天就把我所有學(xué)習(xí)《傷寒論》的方法都說了吧，我們還可以把關(guān)于同類癥狀的條文歸納起來，對照學(xué)習(xí)。如把關(guān)于腹痛、
發(fā)熱、
嘔吐等等的條文歸納在一起，這樣就方便我們仔細體會同治一個癥狀的各個方的微妙差別。成無己的《傷寒明理論》就是一本癥狀鑒別的書，這本書列出了50個癥狀，分別比較治療這個癥狀的各條方。如發(fā)熱‘傷寒發(fā)熱，何以明之。……所謂翕翕發(fā)熱者，謂若合羽所覆，明其熱在外也，故與桂枝湯發(fā)汗以散之；所謂蒸蒸發(fā)熱者，謂若熏蒸之蒸，明其熱在內(nèi)也，故與
調(diào)胃承氣湯攻下以滌之。……然少陰病始得之，亦有反發(fā)熱者，蓋亦屬其表也，特與麻黃
細辛附子湯發(fā)汗者是已�！�
吃了些粥，蕭遙又開始說了：“仲景的藥，一個藥也不單只有一個功效，如麻黃就有六大功效，1解表發(fā)汗（麻黃湯、
大青龍湯)，2.止痛（
葛根湯、
烏頭湯)，3.平喘（麻杏石甘湯、小青龍湯)，4.利尿消腫（甘草麻黃湯、越婢湯、大青龍湯)，5.振奮沉陽（
麻黃附子細辛湯、
續(xù)命湯、還魂湯等)，6.破癥堅
積聚（后世的
陽和湯、
五積散等)。如徐靈胎所說：‘在此方則取此長，在彼方則取彼長’，這些也是我們在讀《傷寒論》需要細細體會的�！�
他停了一下說：“還有，很多方也不只治一個證，如
小柴胡湯就有20條條文論及，我們讀《傷寒論》時必須前后互參、比較�！�
孟飛心想：“原來歷代研究經(jīng)方的人還真不少，他們研究《傷寒論》并不像一般注家，講一堆道理，或者把《傷寒論》解釋得深不可測。而是通過癥狀鑒別比較，每個藥物、方劑特有的證的研究，你完全不需要理法方藥地論一番，可以直接辨證施治。雖然都是經(jīng)驗總結(jié)，沒有循證基礎(chǔ)，但是他們這種思維，似乎已經(jīng)類似于西醫(yī)的臨床思維了。不過這還是中醫(yī)嗎？這樣真的可以像蕭遙說的提高中醫(yī)的療效嗎？”孟飛始終是半信半疑。
蕭遙說：“要學(xué)好經(jīng)方，讀前人的醫(yī)案也是很重要的，所以我才要把你請到這些經(jīng)方大家的身邊，身臨其境的去體會他們的辨證思路。你知道許叔微的《傷寒十九論》嗎？”
孟飛搖搖頭。
蕭遙說：“許叔微是宋人，《傷寒十九論》是最早的一部完整的醫(yī)案集，也是一部不可多得的經(jīng)方醫(yī)案，所以我才幫你帶來了�！�
孟飛想，蕭遙為了讓自己學(xué)會經(jīng)方，可算是煞費苦心，計劃周詳，因他“綁架”自己而產(chǎn)生埋怨，頓時煙消云散。他的又發(fā)問了：“蕭遙，你說說四大金剛的故事吧。”
蕭遙繼續(xù)說：“大名鼎鼎的陳伯壇，我以前跟你說過很多了，不過他這個時候正在忙著復(fù)習(xí)，準備明年科舉。其實也是白忙活，中舉有什么用？科舉這種八股取士的辦法，只能禁錮人的思維，馬上都要被廢止了。易先生你也見過了，他世代業(yè)醫(yī)，行醫(yī)看病占據(jù)了他生命的全部，著有《集思醫(yī)案》和《集思醫(yī)編》，可惜《集思醫(yī)編》已散失，只有這本《集思醫(yī)案》存世。譚星緣是南海舉人，他的情況大家了解得都不是很清楚。黎庇留是順德人，名天佑，今年48歲，在流水井也就是西湖路設(shè)醫(yī)寓，他給醫(yī)寓起了個名字叫‘崇正草堂’。1925年出版了《傷寒論崇正篇》。解放后他的兒子又將他的醫(yī)案整理成書，也就是我這次給你帶來的《黎庇留醫(yī)案》。這四個人是‘心性之交，每于燈殘人靜之時、酒酣耳熱之際暢談靈素論略之理，意思層出，足以補前賢所未逮’。他們希望可以‘挽狂瀾于既倒’，做中醫(yī)的‘中流砥柱’�！�
孟飛感慨地說：“如果可以聽聽這四大金剛論醫(yī)就好了。”
蕭遙笑道：“也好，我們回去和易先生商量一下，把這四大金剛都請來。我這次來，除了給你帶書，也是想找機會，再聽聽這四大金剛講經(jīng)方�！�
這兩個人的小算盤真的能夠打響？欲知后事如何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